《承始新语[大秦]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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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廿六,到频阳。
城门是开着的。
出城迎的二十几个人。县令在最前头,二世元年除的,在任四年。他行完礼报了名,又堆着笑说:“主君三十四年来过频阳。那一年是出降之后来告庙。臣那时候是令史,站在庙门外头。还有二世元年。主君替公子报籍,也是臣经的手。”
柏点了一下头:“先办事。”
递了文书,立了券。频阳仓里存粟六千二百石,索了八百。取名籍。频阳在册两万一千余户。二世元年发往骊山的,两千四百零三个,无下落的一千九百五十三个。二世二年七月随王将军出关的,上郡的册上有频阳籍一千七百一十一个,早已按阵殁论。两项加起来,三千六百六十四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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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氏的人是当天下午来的。为首的叫王贺,通武侯王贲的从弟,五十上下,带了四个族中子弟。行的是家礼,开口叫的是“夫人”。
柏有一个多月没有听见这两个字了。
她在县寺的堂上见的他们,县丞和成都在。
王贺把那卷谳放在案上。
那几行是新添的:巨鹿溃归至上郡者十三人,言被虏者九,言阵殁者二,言突围西去者二。见者九人证其被虏,论被虏。再往下,空着一行。
“一年多了。”王贺看着柏,“楚那边一句话都没有。族里不敢办丧。招魂也不是,不招也不是。夫人,这一行……”
他的手指在那一行空处点了一下。
“就空着。”柏没看他,端起碗,成看见来添了一点水。
王贺的手没有挪开。
秦的爵,人死了才袭。被虏的不算死,爵就挂在籍上,传不了。
王贺把手收回来,在膝上搓了一下。“老朽也不是为别的。”他说,“武城侯是老将军传下来的。如今悬着,公子又袭不了……”
柏正端水要喝,听到这里,碗沿停在唇边。她抬起眼来看着他。
“怎么袭不了。”
王贺愣了一下,他原本只打算说一半,料想柏应该听得懂。县丞低着头。成的笔停在简上。
“公子……”王贺看了看县丞,又看了看柏,“公子是夫人的公子。”
柏把碗放下了,没有接,就那么看着他。
王贺额上出了汗。三月底的天,堂上并不热。
“夫人如今主了秦祀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秦的祀,总要有人传下去。”
堂上静了。
“叔父的意思,”柏说,“是戡承嬴秦之祀。”
王贺张了张嘴。这话他没有说出口,可他也收不回来了。
柏点了一下头,又端起水,喝了一口。“离那一军的功,我让成先核。”她说。
王贺深深地拜了下去。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汗还没有干。
他告退的时候已经晚了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族中有几个子弟,识得字,也骑得马。不知道军中用不用得上。”
“带来我看看吧。”柏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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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陈平来的时候,柏正在灯下看频阳的名籍。
陈平在她对面坐下,自己倒了一碗水。
“王贺的话,成同臣说了。”他说,“项王那边,眼下顾不上。关中人也好办,嬴秦有嗣,人心有处可归。”陈平说,“难的是军中。”
柏把简放下了。
“这八千人,都是王将军留下的。”陈平说,“将军的儿子,跟了母家。”
“是王家自己提的。”柏一晒。
“军中不管是谁提的。主君还能跟他们讲的清楚你这些考量么,”陈平说,“所以臣以为不说改姓。说承嗣。嬴秦绝了,以外孙承外家之祀,是补嬴秦的缺,不是从王氏拿人。”
“从前有过么。”
陈平没有立刻答。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,火苗跳了一下。
“是有一处。”他说,“鄫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左氏记的是,莒人灭鄫,鄫恃赂也。说是莒国发兵打下来的。”陈平说,“可是齐鲁传《春秋》的儒生不这么讲。他们说鄫无后,立了外孙,外孙是莒国的公子,于是没有动兵,宗庙便换了人祭,所以《春秋》写的是灭。”
柏笑了一下:“那就随那群儒生怎么讲,始皇帝当年封禅还——”
”主君,”陈平打断她,“但左氏也有一句。神不歆非类,民不祀非族。”
柏坐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嬴秦还剩几个人。”她说。
陈平没有答。
“我,还有他。其余的,项籍都杀了。”柏一摊手,“我是女子,承不了。戡不承,就没有人承了。”
“然。”
“办不了也要办。”
陈平低下头。过了一息,他又抬起来。
“那就要先说王氏。王家三世为秦将。鄫立的是莒人,莒是外国。戡的父族不是外人。”
“非族,说的是莒人。”柏说,“就这样办。”
“诺。”
陈平端起碗喝了一口,放下的时候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王贺今日还说了四个子弟。”陈平说,“明年估计就是八个。”
柏没有接。
“武城侯那一行,”陈平说,“主君打算给。”
柏听罢,故意拿起简敲了下桌案:“王贺都把话说成这样了,我还能不给么。”
陈平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。
“主君要几时办。”
“等到了雍。”
“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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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廿七起,频阳征兵。照名籍和更卒册,一户出一丁,不在役的先出。骊山、巨鹿两回下来,不少户已经没有丁了。县令带着县丞,一乡一乡点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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